文│蘇怡如 

  

《晴耕雨讀》現場,從整地到一片映滿綠意的稻田美景。

 

 

 

 

 身為農家子弟的藝術家林銓居,家中三代從祖父、父親,一直到林銓居二十多歲時,都於台北萬里老家持續耕作。20002月林銓居與妻兒移居美國,20028月再回到台北,旅美的兩年間,正值孩子熟悉語言的年齡,林銓居發現,孩子的英文竟然講得比中文好,這時讓他驚覺,孩子對於台灣的記憶似乎愈來愈淡化;對林銓居及其家族而言密不可分的農耕生活,似乎也將與下一代失去連結,於是林銓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《晴耕雨讀》的構想──希望未來能為孩子種一畝田。

  

林銓居於《晴耕雨讀》作品現場工作「晴耕雨讀」是古代文人生活型態,晴天揮汗耕種,雨天室內閱讀,這樣看似簡單的生活方式,在現代卻是很難實現的理想,林銓居在芝加哥寫下《晴耕雨讀》的計畫,一方面為孩子的歸鄉作準備,一方面也不免懷疑,早已熟悉都市生活的自己,真的能夠實踐心中「晴耕雨讀」的生活型態嗎?

  

《晴耕雨讀》的作品內容,包含了一畝須佔地廣大、日照充足的田,還須位於都市高樓周邊,才足以對比出田原稻禾的自然美好,田中央還要有一間可讀書、作畫的書屋兼工作室。晴天林銓居在田地工作──整地、插秧、收割、曬穀;雨天,就在田邊的工作室中讀書、作畫,這是林銓居所想像的《晴耕雨讀》,透過耕種與閱讀的實踐,「晴耕雨讀」成為具體行為,而稻米自秧苗長成稻穗的成長歷程,則成了地景。這件行為暨地景藝術計畫,一直至2007年,經由好友胡朝聖的引介,終於被完成了。

  

與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合作過程 

林銓居回憶,其間也曾向其他基金會提出該作品的構想,但在寸土寸金的都市中,尋覓到一片佔地夠大的土地作為耕種的田地,並不是件容易的事。經由胡朝聖的介紹,與忠泰建築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李彥良接觸、進一步看過忠泰提供的土地,正好位在市區且為高樓所包圍,它的地理位置與條件恰恰是林銓居對於《晴耕雨讀》作品的想像。《晴耕雨讀》作為明日博物館(MOT)的第三檔展覽,也以相當短的時間內被確定下來。回頭來看作品從開始至完成的整個過程,林銓居認為十分順利,是一次十分正面的合作經驗。但他也認為,某些層面來看,這是一次特殊的經驗,不論以合作模式或合作內容的複雜度,或者合作的對象──李彥良──來說,都與一般想像不同。

  

林銓居《晴耕雨讀》計畫草圖與忠泰的關鍵人物李彥良一見面即相談甚歡。林銓居說,以一位企業人而言,李彥良對於當代藝術的認識,以及與藝術家的溝通態度,竟是出乎預期地細緻,李彥良能夠傾聽,也能夠充份理解藝術創作的需求,若起初曾有任何疑慮也都在這樣的溝通過程中消弭。李彥良表達他對於《晴耕雨讀》計畫的肯定與支持同時也使得往後在合作細節的執行上,都能完整而不被打折扣地完成。由於《晴耕雨讀》牽涉的費用及人力、物力等資源相當龐大,像是田邊的工作室需與設計師、忠泰建設共同溝通,而忠泰提供的土地由於都市發展長期被廢棄土改變了土質,早已不適合耕種,需從山上購買為數可觀的可耕土來改良土質……。據林銓居所說,《晴耕雨讀》佔地3700的土地,價值25億元,整個計畫約花了六百萬元,其中還不包括忠泰所投入的人力與媒體效應,若以單一作品來看,這樣龐大的金額算是十分少見。「大到資金的投入,小至連畫布都準備了……,一件作品能完整呈現,精神和資源的支持都很重要。」

  

除了企業的支持,策展人在企業與藝術兩者之間溝通協調的角色,也非常重要。作為一位藝術家,林銓居仍然並不習慣至企業總部開會的場合與氛圍,雖然兩方的溝通並不困難,但仍舊需要調適,也在調適的過程,讓林銓居更感受到策展人胡朝聖的專業。胡朝聖除溝通雙方的理念外,開會時適時轉化氣氛,或者作為一個輔助的角色,如何以企業較能理解的語言,將藝術家所欲表達的觀念另行組織、補述;甚至如何消除兩方因為彼此不了解而產生的疑懼,林銓居覺得胡朝聖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。其他包括預算的掌握,周邊工作人員的協同、以及相關活動的規劃,有了策展人及策展公司運作,對藝術家來說可以較單純地專注於創作層面的工作。

  

 

林銓居的兒子,子霽也一同參與插秧的準備工作。《晴耕雨讀》除了完成藝術家內在與外在的實踐,林銓居說,參與的「人」也是這件作品所需要件,不論是存在於都市中一畝上千坪綠油油稻田,或是開放工作室、親子活動、座談會等,透過參與者,晴天耕種雨天閱讀的生活型態所指向的自然、樸實,才真正地與人們、與社會有了連結,「像有年輕人在上班前帶一杯咖啡來田梗邊坐上二十分鐘。」林銓居認為這就是這件作品最真實的存在。

 

在林銓居實踐「晴耕雨讀」的生活期間,他也舉辦了類似私人派對的雅集,邀請了好友王心心現場彈奏樂曲,及三五好友一同作菜,在一畝田邊吃飯飲酒,與朋友近距離地暢談,林銓居一邊實踐著他所認知的「晴耕雨讀」──具文人傾向的生活情調,包含閱讀、創作精神,與友人交流生活記憶的片刻,這些對林銓居來說感受深刻。 

  

藝術與企業合作如何平衡? 

林銓居於《晴耕雨讀》工作室作畫。在《晴耕雨讀》的案例,作品的價值及效應並非直接且具體加值於忠泰建設的建案上。一方面忠泰並未如此操作,另一方面,兩方簽約時載明未來忠泰的建案不能用林銓居、《晴耕雨讀》的名字與圖片,同時也不能直接用在產品廣告意象等,此舉是為了保護藝術家及作品的純粹度,李彥良能接受也覺得合理。林銓居認為藝術家擁有的是理念,並沒有實質物質可給予,以此案來說,在都市種一塊田,引起人們回憶與感觸,也許參與過的人會覺得這塊田比蓋一棟樓更有價值,此時是不是可能反而回頭挑戰忠泰?作為一藝術家或觀眾、民眾,雖然知道不可能用25億的土地去換一畝田,但藉此彰顯了作品的意義──文化曾經如此美好但正在流失。於他而言,晴耕雨讀的生活模式,因為曾經落實、完成,原本似乎空口說白話的理想,已變得具體可行,他認為此意義遠大於去對抗現實的潮流。

 

企業不論以贊助或合作的形式與藝術攜手,似乎免不了帶來企業意向有可能影響藝術純度的疑慮,不論是企業試圖改變藝術,或是藝術無意間迎合企業方。林銓居認為,企業意向的影響是個確實存在的問題,藝術家確實應該要正視,並藉此思考、檢驗自己作品的純度與完整度。他以此案為例,與李彥良的合作經驗很好,是因為李彥良對於藝術需要堅持的部份充份理解及接受,如果贊助的企業不能接受,以他自己對作品的堅持和想法,一定會有所抗衡。如《晴耕雨讀》的工作室,從設計師諮詢林銓居對於工作室的需求,直至工作室完成,忠泰建築展現了其十分嫻熟的營建功力,但也由於過於慣習操作樣品屋,一開始林銓居看到華麗預售屋式的畫室草圖,與他對於《晴耕雨讀》文人、簡樸的想像並不相同。「這部份我們堅持,(工作室)寧可是簡樸而不能華麗;(工作室)要向藝術家傾斜,不能是預售屋式的華麗,這會影響到作品的精神和純度。」在溝通過後,一個在他計畫當中,一樓是挑高畫室、二樓有著二坪大的榻榻米書屋的工作室,旋及完成。林銓居認為,因為作品夠單純,不在過程中摻雜為企業服務的痕跡,僅為藝術創作而完成,作品才能受到肯定,而這肯定最後其實還是回歸至贊助企業本身。

 

《晴耕雨讀》稻子結穗時,民眾收割、拾穗。藝術與企業合作,很難套用公式或模式,林銓居認為,可遇不可求,在過程中的化學變化,也因著藝術家與企業兩方認知,而有不同的合作模式或成果。但因為有了這個正面的經驗,未來若有類似與企業合作的機會,他會抱持開放性的態度。只是即便企業的資源來敲門,也應以藝術家的概念先行。就算一生都沒有機會或資源得以完成作品,他也仍然愛護、擁抱它,這就是一個創作者所要堅持的意念。

 

林銓居也以為,藝術圈普遍對企業贊助的畏懼,就像是「葉公好龍」,「大家都說喜歡龍,但有一天龍真的來了,大家都嚇昏了」他認為這是因為藝術家的自信不夠,才會害怕受到贊助企業影響。林銓居覺得應該建立自信,不斷去觀看作品,知道作品是單純的,當企業要跟藝術家合作時才不會過於懼怕。一開始林銓居聽到評論《晴耕雨讀》為房地產作包裝的聲音,但他認為,若細看作品執行過程,應該就可以了解藝術家和贊助者之間關係純度高,會被部份人誤解,就是因為他們沒有正視企業贊助,而這或許是一個學習過程。

 

 都市小朋友難得在城市就可以接近稻禾的生態,認真參與並記錄觀察。

《晴耕雨讀》於去年結束後,即進行畫冊及紀錄片DVD的製作。其中林銓居提到,他發現台灣人跟稻米文化的連結強度比想像中強,在作品進行期間,不論是企業的贊助,觀眾的參與及回饋,都讓他有種被照顧的溫暖。忠泰給予的支持,使得藝企合作變成了「義氣」甚至是情誼的相挺,已不是金錢或贊助行為可以換取。當初繪製《晴耕雨讀》的草圖憑著一種對家鄉生活記憶的直覺,而最後作品能夠在各方的協助下被完成,林銓居為自己感到幸運也懷抱感謝。

 

出處:藝企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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